接下来，这一年我都没有上班。也许是因为失去檀冰的痛苦和公司失败的阴影，使我一直找不到努力工作的状态，所以干脆就不去耽误东家。

平时窝在家里，给几家报社和杂志社写稿子，赚点稿费，勉强糊口度日。

闲的时候，就去阿浩的射击场，跟他学学抢械和射击，每次去的时候，菲菲都在，他们俩就这样好上了，不可思议。

打完枪就去吃饭和唱歌。一开始我们还抢着买单，最后我索性也死不撑面子了，干脆都让她来买单，我渐渐习惯了。

在最后一片顽强的树叶也飘落在风中之后，2005年的秋天褪去了，而生命中最冷的一个冬季终于到来。

虽然有准备，但是还是有想到，它来得那么快。

北京第一场雪刚下，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爸爸快不行了。

我把存钱罐里所有的零钱全翻了出来，凑够了买火车票的钱，连夜挤上了回山城的列车。

回到山城，正是深夜，我推开那个熟悉的院门，走过幽暗的小花园。看到爸妈的房子还亮着灯。

我进了客厅，听见妈妈在那屋叹息。

“老方啊，这么多年，你怎么就偏不听我的话呢…”

爸爸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但终究沉默了。

妈妈啜泣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眼前的景象令我目瞪口呆。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爸爸斜斜地躺在床上，无比虚弱。由于癌细胞淋巴结转移，他的脖子上鼓起了两个拳头打得肿块，而且已经溃破，不断地往外渗出血。

妈妈在一边给他换敷止血的草药，一边抹着泪。

看到我的时候，爸爸呆滞的眼神，有了一丝亮光。

他微笑着向我招手，我扑到床边，握住他干枯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泪水却夺眶而出。

“爸…你都这个样子了，为什么…不早叫我回来？”我悲伤地抚摸着爸爸的脸。

“向向，爸爸怕你工作忙啊…”妈妈轻轻地摸索着我的头发。

“儿子啊，你回来啦…爸爸以为见不到你啦”他竭尽全力伸出手来，轻抚我的头。

血，还在不停地从包裹肿块的厚厚地纱布里往外慢慢地渗着。

我瘫倒在地板上。

第二天天亮，我把爸爸抱上了出租车，送到了医院。

爸爸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开始昏迷。

我发了疯似地冲到急救中心，抢了一个担架车，就把爸爸推进了病房。

几乎是绑架般地抓过一个小护士，命令她给爸爸抢救。

大剂量地输入氧气、静脉注射了升压药之后，爸爸渐渐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守在身旁，就朝我微笑。

爸爸是个坚强而无畏的男人，风雨兼程这几十年他把一家人重担都挑在肩上，从农村到小城镇，从小城镇到城市，一路带我们走过来。在我的记忆中，从未见过爸爸有任何抱怨和畏惧。

虽然我长大离家已十几年，但无论我去了哪里，在我的感觉中，爸爸就在家里等着我回来，他不会走开的。

但是现在，那曾经养育我、保护我的爸爸，正一点点地燃尽他的生命，慢慢松开我们紧握的手。要说再见了…

妈妈和护士在给爸爸换肿块上的纱布时，我心里忽然难过，赶紧走出病房。

在无人的阳台上，我看见山城的冬天，阴沉得见不到一丝阳光。

抬头望天，任凭泪水滑落脸庞。

第三天，姐姐和姐夫带着小外甥从深圳赶来了。

爸爸看到女儿和外孙，心情又好了很多，人似乎精神了一些。

又有一些朋友和同事来病房看望，大家围着他，爸爸艰难地与每一个人打招呼，到后来就只剩点头微笑的力气了。

2006年的春节，就在这个辛酸的时刻到来了。

除夕夜我在家做了一桌饭菜，和姐姐一起拿到医院，我们围着爸爸，吃了顿年夜饭。

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过后，姐姐和妈妈回家去了。

剩下我陪着爸爸。

整个肿瘤科住院部就剩下我们爷俩。所有的病人都回家过年了。

爸爸住的是重症监护病房，也就是说，他是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病人。

我安慰着爸爸，陪他说话。帮他削苹果。洗脸，揉脚。

我知道，这可能是陪爸爸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爸爸唤我过去，我坐在他身边，耳朵靠近他。

他艰难地说：“向向…在书房…柜子里，有一本蓝…蓝色的书…”

“哦”我点头。

“书里有三…三张存折，密…密码是…112112”爸爸说完，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爸爸，我不要那个，你没事儿的，你很快就能出院的！”我大声说着。

“向…向向…，你和檀冰的事…买房子，爸…爸爸帮不了你，爸爸难过…”爸爸努力地说着。

“爸爸，别说了..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爸爸好起来…”我泪如雨下。

“爸爸，等你好了点，我们就离开这里，好吗？”我用毛巾擦拭着爸爸的额头。

爸爸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我。

“我把你和妈妈接到北京，我们三个人永远不分开了，好不好？”

爸爸握住我的手，眼眶湿润。

“租的房子虽然小一点，儿子也没有钱，但就是穷，我们也能在一起啊。您和妈妈跟我回北京吧，不在这个伤心的地方再呆下去了…就不用再每天盼着儿子回来了，好吗爸爸？”我控制不住，任凭眼泪流淌。

“好，好，爸爸跟你走…”爸爸紧握着我的手，欣慰地笑着。

早上我再醒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眼睛紧闭。呼吸急促。

我冲进值班护士的办公室，大声呼救。

血压表显示爸爸已经临近最后的时刻了，护士和医生手忙脚乱地拿升压药、接氧气。

接到我的电话，妈妈，姐姐和姐夫都从家里赶过来了。

我们紧握着爸爸的手，不停地大声呼唤他，希望他能醒来再看看这个他曾无限留恋的世界。

不要在昏迷中离开我。可是他再也没有醒来。

上午10：40，爸爸停止了呼吸。

我发了疯似地给他做人工呼吸，使劲地按压着他的心脏。

姐姐和妈妈痛哭了起来。

医生用听诊器测了测，翻开爸爸的眼睛开了看。

“没用了，心跳停止，瞳孔已经扩散”他摇了摇头，走了。

我不信他的话，疯狂地继续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精疲力尽地倒在了床边。

我看到一滴眼泪从他的脸庞滑落。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爸爸流泪啊。也许，那是冥冥之中，他对儿子的不舍，对生命的不舍啊…

爸爸静静地、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痛苦和对生命的渴望挣扎。

爸爸去世了，享年67岁零4个月21天。

办完父亲的丧事，在我执意要求下，妈妈和姐姐以及所有的亲戚，同意我把爸爸的骨灰盒带回到北京。

居庸关长城脚下的凤凰山陵园，是爸爸长眠的地方。

只有妈妈、姐姐和姐夫，阿浩和我的两个大学同学，陪着我把爸爸的骨灰盒入土为安。

站在爸爸墓前，我暗暗发誓。

爸爸，今天只有六个人为你送行，三年忌日之时，儿子会带着六百个人站在这里。

在方向走到命运的谷底的时候，他想把为父亲写的第一篇，也是唯一的一篇散文作为命运挣扎时代的结束：

《生命是幻觉》——和父亲说再见

当一个家失去了父亲，不谛于天堂坍塌了支柱...

   而对于那漂泊了十四年之后回到家里的儿子来说，就从此永远失去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机会 ...

 《韩诗外传》：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来不及啊...

   萧伯纳将此解释为：人生有两出悲剧，第一出是踌躇满志，第二出是万念俱灰...

    如今一切已经过去，依然是工作，依然是奔波，依然是拖着疲惫回到家里，但是现在却多了挥之不去的绝望。

 跨越数千里，他将父亲的骨灰带到身边，为的就是每天回来能够看见黑白世界里父亲的眼睛；

   当他走到父亲面前，与父亲隔世相望的时候，那生命的幻觉果真依稀浮现...

  仿佛听见父亲说：孩子，不要绝望。若果真绝望，在绝望中继续工作；

  他立刻对父亲说：爸爸，我的确是在继续工作，我也不想在人前流露我的悲伤；

  父亲叹了口气，说：孩子，我知道你做到了。其实所有的人都很不幸，但是最不幸的是那些用不幸来装饰自己的人啊；

  他说：爸爸，我明白了，可是我仍旧悲伤！

  父亲笑了：孩子，要知道你每悲伤一分钟，就失去了六十秒的快乐啊。我已把所有的悲伤都带走，把快乐都留给了你，难道你还要忧愁么？

  他的泪顿时如雨而下，跪倒在地上：爸爸啊，你一生波折劳累受苦，为何却不待我为你做任何事情就匆匆离去！

  恍惚中，父亲伸过手来安慰他：孩子，我们最值得自豪的不在于从不跌到，而在于每次跌到之后都爬起来。

  他把头深深埋在两手之间，这时又出现了生命的第二次幻觉，那是回忆...

  父亲在临终前的早晨,对他微笑.二十分钟后，父亲就没有了意识，说不出话，只有渐渐微弱的呼吸。

  他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他不敢相信,父亲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刻..

  父亲停止呼吸的时候,他疯狂地为父亲做人工呼吸,做胸外按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仍在疯狂地继续,他没有放弃...

  他的嘴唇破了,流出了血.父亲的胸部被他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塌陷.

  医生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不停地对他重复着一句话:"测不到心跳和血压,瞳孔已经扩散,没用了，放弃吧..."

  他绝望地跪在病房的地上，把父亲的头抱在怀里,他模糊的双眼分明看见有一滴泪水，从父亲的眼角滑落...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父亲的眼泪,他知道,这是父亲生命中最大的不舍,是他对唯一的儿子的无限眷念;

  ...

  待他从这一切回忆中醒来，将泪水拭去，再次抬起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黑白世界里的父亲，又沉默了。

  这时，他听到远处教堂的歌声在唱着：

  “我为失去一双鞋而懊恼，我走到街上，却发现有人失去了一双脚，仍在拄着拐杖快乐地歌唱,主赐予的生活多美好...”

  幻觉渐渐离他远去，就像那坠楼的女子已不再出现在对面的窗前。

  他已经失去一半了，另一半就是他的全部，

  而这剩下的一半里，残疾的母亲、已破碎的爱情、未卜的事业，就成了他生命的全部。

  父亲希望他像男人一样去战斗,而不要像女人一样悲伤...

  拿破仑说：不能使你发奋的爱，不如不爱

  泰戈尔说：让逝者拥有不朽的荣誉，让生者拥有不朽的爱情。

  天赐食物与鸟，但不投之与巢，继续战斗吧，他对自己说。

“你是个骗子！”菲菲狠狠地拧了我一把。

然后，她看着阿浩。

“不过，你好酷啊，我从没见过斯蒂文输得这么没面子。”她眨着大眼睛，睫毛像翅膀似的忽闪忽闪。

“这都是小意思，不算什么，阿浩在这里可是教狙击的，哈哈。”我笑着说

我们走出射击位，看到斯蒂文仍然站在那里，一脸茫然。

我把伯奈利枪丢还给他。

“哥们儿，真献丑啊，刚才那都是蒙的”我笑着说。

斯蒂文仍然傲慢地转过头去。

但我想他心里此时已经极其郁闷。

第二天，菲菲给我打电话，约我去崇文门马克西姆餐厅吃法国菜。

我问阿浩“你去么？”

他说“我随便”

我说，你还是去吧，菲菲挺好的。

下午两点，我把阿浩赶到餐厅时，她还没到。

我们俩就去等候区坐了下来，身穿燕尾服，扎着领结的winter很绅士地递上菜单和柠檬水。

我喝了口水，随便翻了翻菜单。

哗~~~~！这么贵？！！

一个鹅肝就268元/人.份？！

完蛋了，今天不会让我们俩请客吧？！

我抬起头，严肃地跟winter说：“我们一会儿再叫你，谢谢”

他很礼貌地退去了。

我捅了捅东张西望的阿浩，低声说：“你带了多少钱？”

阿浩翻了翻：“二百多块”

“就这些啊？”我赶紧翻自己的。

两人凑一起就四百块钱。

“我卡里还有一千块”阿浩说。

“那赶紧去ATM取钱吧。”

“好！”他出去了。

我从二楼的窗户向下望去，车水马龙。

崇文门大街自从李嘉诚的新世界商场开张以后，特别热闹。成了南城难得的繁华街景。但这又与我何干？我是个失业兼失恋的落魄之人，每天走在被这熟悉的城市所抛弃的边缘。

一辆黑色、威猛异常的悍马疾驰而来，停在了楼下餐厅门口。

我看见菲菲从车里下来，餐厅的门童立刻满脸微笑地迎上去为她开门。

靠，我俩刚才进来的时候，这小子不仅站那一动不动。还上下打量我们半天。

这个狗眼看人低的社会。

视线余光里看见菲菲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我故意装作不知道，低头看书。

“哈罗！”她猛地地从后面跳出来。

“哎呀！好怕怕啊”我装作心脏病发作，前后栽蒜。

“一点点也不好玩儿，你装都装不像，哼！”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怏怏地。

“嘿嘿”我笑着给她递过去柠檬水。

“方向哥哥，你这么些年都过得怎么样啊？”她边说便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很精致的最新款诺基亚手机，在杂志上见过广告，行货都在八千多。

“嗨，说来话长，这两年我开公司，赔了个底儿掉。现在失业呢，哈哈”

“行啊！自己还开公司呢？做什么生意啊，怎么赔了呢？”她问。

“做物流…”

“对不起，先生，请问女士点餐么？”她问。

“哦，好的”我们起身向餐桌走去。

“你很喜欢吃法国菜啊？”我笑着问。

“我小时候在崇文门长大，喜欢这里啊”她翻看着菜单。

“哦，这里还有别的家也挺好吃的，必胜客就不错啊，新推出海鲜芝心匹萨很好吃啊”我小心翼翼地说。

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什么呀，那都是垃圾食品…”菲菲撇了撇嘴。

“我推荐你吃几个地道的法菜吧”

Winter殷勤地站在边上。

我已经告诉她我失业了，她不会点太贵的，宰我太多吧。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菲菲点了菜。

我偷眼望去。

天哪！厨师长鹅肝268元/份，勃艮第蜗牛288元/份…

“牛排要几成熟？”winter小声地问。

“七成”菲菲说。

“请问你需要什么白兰地还是红酒？”winter谦卑地弯着腰，继续说着。

娘的，钱不够啦，赶紧滚蛋吧。我恶狠狠地看着他。

Winter抬头看见我的眼神，吓了一跳。

“先生，您身体不适么？我能为您效劳么？”他倒是真有职业精神。

“呃…没什么”我赶紧满脸堆笑。

“来一瓶高帝正统香槟酒吧”菲菲看了看我，对他说。

那厮这才满意地去了。

完了，这个月我跟阿浩都要喝西北风了。

“方向哥哥，你做生意为什么失败了呢？”她玩着手里的手机。

“唉…甭提了，天灾人祸，另外，资金也有问题…”我说。

“什么天灾人祸啊，你资金有问题为什么不找我呢？”她笑着看着我。

“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能解决”我摇了摇头。

菲菲冰雕玉琢般的胳膊轻轻地放在桌上，拖着香腮，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喝水，避开她的眼神。

这时候，阿浩从外面上了楼，走了过来。菲菲很诧异地看着他。

“哦，我正好和阿浩上午有事儿在一块儿办，所以就叫他一起了”我笑着跟菲菲解释。

“哦，阿浩你好”她伸出纤细的手。

阿浩赶忙与她握手。笑得那叫一开心。

阿浩正要在我身边坐下，我立刻装作不小心把柠檬水泼在了座位上。

“哎呀，不好意思！”我连忙叫winter.

Winter跑过来换椅子。

菲菲把包挪开“那你坐我这边吧”她说。

阿浩挠了挠头，坐在了千金大小姐的边上。

“你男朋友怎么没来呢？”我笑着问她。

“谁啊？”菲菲歪着脑袋问。

“那个帅哥斯蒂文啊”我说。

“别乱讲，他才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嘞，只是他喜欢我，死缠烂打罢了”菲菲边说边端起酒杯。

“为了我们的重逢，亲亲！”她对我俩说。

我们俩面面相觑，这什么意思？！

“那我们俩，你先亲谁啊”我坏笑着说。

菲菲笑得使劲捂住了嘴。

胸前的两个坚挺的小可爱。随着她的笑，妙不可言地颤动了起来。

阿浩看得痴了。

我在下面使劲地踢他。

“亲亲啊，就是法语Tchin-tchin，干杯的意思！”她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

“亲亲！”我们仨一起举起酒杯。

“阿浩，你的枪法真好，我头一次见人飞碟打得这么好”菲菲说。

阿浩抄起一大片鹅肝塞进嘴里。

“那没什么，瞎练着玩儿的。你要学的话，我教你啊”

这厮现在就开始寻找机会了。

“菲菲，我看行，你要没事儿就去找他吧”我边吃边撮合着。

“嗯!”菲菲高兴地说着。

“菲菲，那天你为什么不揭穿我们呢，让斯蒂文多没面子啊”我笑着说。

“哼，我就见不得斯蒂文成天在我面前吹他这有多厉害，那有多水平！我要让他看看我的朋友比他强多了，让他再得色！”菲菲摇头晃脑地着说。

嗬，这姑娘，连东北大茬子味儿居然出来了。

吃得差不多了，我给阿浩使了个眼神。

“不好意思，去趟洗手间”我站起身。

“我也去”阿浩也起来。

洗手间里，阿浩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这可是我所有的钱。他哭丧着脸说着。

“要不行，咱溜吧”我说。

“那怎么行，多不仗义！”阿浩大义凛然。

“没准咱出去的时候，发现菲菲已经溜了呢”我笑着说。

“不能！她不是那种人”阿浩认真地说。

“你小子，该不是看上那小妮子了吧”我斜着眼睛看她。

“你觉得她是不是很像蔡依林啊？”阿浩打岔。

“行啦，成全你了，让你个瘪三当回绅士，请蔡依林吃顿大餐吧”我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拍在他手里。

我们回到座位上，菲菲在打电话。

我们俩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牛排和鹅肝、蜗牛什么的全搓了，连水果沙拉一块都没放过。

一个月就全指这顿了。

菲菲一挂电话。阿浩就很酷地打了个响指。

“winter！买单！”他一边叫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那一把钱。

燕尾服翩翩而至：“先生您好，单已经由这位小姐买过了”

“我有这里的贵宾卡，有折扣的，而且里面的钱不消费的话也不会退的”菲菲轻描淡写地说着。

两个大老爷们让一个小姑娘买单，传到江湖上去，以后还怎么混？

阿浩怏怏地收起了他那一把鸡零狗碎。

从马克西姆出来，走到门外的时候，菲菲掏出车钥匙“你们住哪？我送你们啊”

我看了看那辆停在人行道上、外形极其霸道的悍马H2，笑着说“你送阿浩吧，我很近，溜达着就到了”。

有些人在追求财富的道路上跌倒后，他们就远离那些彰显奢华的阔绰人群，来维护他们仅存的那一点尊严。

我就是这类人，但我不会永远在这个人堆里。

阿浩上了他的车，两个人绝尘而去。

看着他俩消失在前三门大街滚滚的车流里，我在心里默默祝福阿浩：“兄弟啊，抓住这个机会吧”。

 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悲剧作家、雄辩家塞涅卡，人称“西半球的孔子”，他的言论曾对基督教的原始教义产生深刻影响，他在对待利益和机会的态度上说过一句话：使自己获得好处的最佳方法，是将好处施给别人。

我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觉悟，也许只是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吧。其实，我现在连路边的一枝玫瑰都买不起。

接下来的一周，我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度过七个黑夜和白天。

回忆象一幕冗长的无声黑白老电影，跳闪着一个又一个镜头…从年少时对父亲和母亲的印象一直变幻到他们日渐老迈衰弱的残年，从公司起誓成立之时的雄心万丈一路走到土崩瓦解的失败，从檀冰无比青春稚气的纯真笑颜渐渐蜕变成冷若冰霜、写满鄙夷的脸，从娇媚迷人、伴我闯荡的徐琳一直到最后一次作爱后说好不再相见…

生存还是死亡，哈姆雷特式的呼喊，这些天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激荡着。

一个昏昏欲睡的早晨，阿浩的电话把我吵醒。

原来他是向我道歉，好久没有联系我，希望我不要介意。

他很快发现我状态很不对，就问我的情况。

我心灰意冷的懒得多说话。

他就让我去他工作的射击场，发泄一下积郁的心情。

桑塔纳一路狂飚到北京昌平的北方射击场。

在门口，阿浩在那里等着我。

我们紧紧地拥抱，并没有任何的生疏。

在他的办公室里，我们俩猛抽着烟，我把所有的遭遇都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带我进了射击场。

在用气手枪连续暴打了一百多发子弹之后，我摘掉耳罩。

任凭周围射手的枪声冲击着自己的耳膜，心和耳朵一样撕心裂肺地疼痛。

阿浩又带我进到了霰弹枪的场地。

打飞碟，我曾在一年前看到阿浩打过，他是天生的射手，比专业的都要准。而且听他到这里之后还练了狙击枪。

我第一次打飞碟，没有任何准头，发泄般地胡乱对着天空扣动着扳机。

阿浩在后面苦笑着摇着头。

忽然，我看见旁边射击位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子，但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难道是她？

我在脑海里急速地搜索着。

虽然带着帽子。但遮不住那一头乌黑飘逸的秀发，那有帽檐下那双叛逆的眼神。

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三年前，我开着一辆世爵超级跑车，在西五环风驰电掣般驶过，旁边坐着的是这辆车的少主人——夏菲菲。

那眼神依然年少不羁，只是从身材来看，菲菲已不再是当年的小辣妹，已经发育成一个凹凸有致，浑圆性感的女孩子了。

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她。

十碟中三，她打完后，摘掉帽子，甩了甩头发。

靶场四周草地上山花浪漫，此刻顿时黯然失色。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我想她微笑，她也礼貌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认出我来。因为我带着墨镜。

故人相见即是缘分，我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她所在的射击位屏风后面走出一个男子，从后面将她轻轻地抱住。

他嗅着菲菲的头发，从那娇小的耳朵一直往下吻。

我生生地停在那里，尴尬地不知道是原地退回，还是继续朝她走去。

她发现我在看着她和男友，也愣了一下。但看到我踌躇的样子，就笑了起来。居然开始在她男友怀里扭动起来，并用一种朦胧而挑逗的目光看着她男朋友。

菲菲你居然也变成了骚货，我心里想着。一时却不知所措。

“方向，你干嘛呢？！”阿浩看我出了射击位半天没回去，就走了过来。

“方向，射击位不要随意走动，危险！”

“哦，没什么，看到一老朋友”我笑着说，摘掉了墨镜。

“啊！！！”我听到身后一声尖叫。

我吓得一哆嗦，一转身，夏菲菲用手捂着嘴，在她男朋友的怀里，挣大了眼睛看着我。

她认出我来了。

她挣脱男友的怀抱，冲我跑了过来。

“真的是你啊？！方向！”她兴奋得就像一个发现了心爱的玩具的孩子。

“喔，菲菲，你还好吧”我向她点头微笑。

她抓住我的手，很开心地使劲摇晃着。

阿浩在一旁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

怕他待会儿流出口水来，我赶紧介绍菲菲和他认识。

阿浩颇为拘谨地和她握手，眼神飘忽不定。

我从没见过他这种紧张眼神。难道这小子对菲菲一见钟情？

忽然，菲菲好像发现了什么，捋起我左手的袖子，咬着嘴唇，满脸惊奇和失望的表情。

难道她发现我手上的那块欧米笳是假的？

“你坏！怪不得走了之后你都没有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原来我写在你胳膊上的号码都不见了呢！”

我快笑翻过去了，这妮子太可爱了，太浪漫有想象力了。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摩挲她露在外面圆润的香肩。

当我看到她男友的表情由惊愕转为警惕，现在已变成了愤怒时。就赶紧装模作样是在拍菲菲的肩膀。

“你男朋友在那呢，菲菲”我提醒她。

菲菲拉着我的手，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方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斯蒂文”

“嗨，你好斯蒂文，我叫方向”我伸出手。

他傲慢地双手抱肩。

他穿着一身非常飒的衣服，看标示是杰尼亚的休闲款，纯真意大利血统的牌子。脚底下那双皮鞋一看版型也100%是在欧洲纯手工定制的。这身行头可要干掉我在物流公司上班时三年的薪水。

他白净的脸庞和修饰得整齐帅气的发型，再加上由于混血的缘故而极富雕塑感的面部轮廓，使他现在能以养尊处优的贵族般高傲来俯视我。

我尴尬地收回手，看着自己。

一件泛黄老土的夹克，地摊货一样的牛仔裤，整个一个土包子打扮。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穿的不好。

“你也来玩儿枪？会玩儿么？”他薄薄的嘴唇挤出很轻蔑的一句话来。

“哦，没有，我不会，今天第一次来这里，随便看看的”我说。

“哼…”他脸上挂满了不屑的笑。

“好，来看看。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玩儿枪！”他从身边第一个随从手里取过一把霰弹枪，伸手示意远处的发碟机启动。

阿浩在远处双手抱肩，斜着眼睛瞟着他。

装弹，定表尺，据枪、瞄准、击发。动作十分娴熟。

嘭！嘭！嘭！…!

退弹、复表尺。一气呵成。

“Eight to ten!”远处的计靶员用标准的英文报出了成绩。

十碟中八！妈的，这厮真准…

斯蒂文吹了吹枪口。

得意地看着我，又看看菲菲。

“好枪法！专业水准啊！”我使劲鼓掌。

“想学么，我教你啊”

“我学不会啊，我玩儿得臭！哈哈”我笑着说。

“你打两枪，我看看有多臭” 他把抢丢给我。

这不是要成心羞辱我么？

这厮忒气人了，恭维他两句，还没完了，真给脸不要脸。

“斯蒂文，你说什么呢？你没事儿吧你？！”菲菲看不过去了，瞪圆了眼睛冲他嚷嚷。

 “哈哈，算了，一看你就不会，别再弄坏我的枪，这可是意大利的伯奈利！很贵的，你也赔不起。”

他大笑着伸手要跟我拿回枪。

我退后一步，并没有把枪还给他。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么好的枪，那我要试一下”我笑着说。

“耶！方向，爷们儿！跟他比！”菲菲高兴地使劲挥舞着小粉拳给我加油，胸前尖挺饱满而紧致的地胸部很性感地抖动着。

“这里人多，我回我的射击位打可以么？你们在这看着就行”我说。然后大步流星向阿浩走去。

端着枪，回到自己射击位，我一把把阿浩拽过来。

两人蹲在地上。

“是兄弟不？！”我低声说。

“嗯”他点点头。

“这小子太猖狂了，我要教训教训他”

“好，我去揍他”阿浩转身要往外走。

“回来！！”我赶紧摁住他

“都什么年代了，还打架啊？真没文化！”我低声骂着。

“那你什么意思？”阿浩迷惑地看着我。

“浩，今天哥们儿的面子都在你手上了，你这样…”我俩低声密谋着。

三十秒之后，阿浩带着我的墨镜，走出屏风，站到了射击位上。

我俩身高几乎完全相同，他穿着我的夹克和牛仔裤，再扣着一顶帽子，压低帽檐。哈哈，整个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方向。

“方向，加油！”我听见外面菲菲在朝阿浩鼓掌。

阿浩很酷地伸手，示意发碟机启动。

“嘭嘭嘭…!”十声响过去。外面静悄悄的。

我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Ten to ten! Nice shoot!”计靶员声音很兴奋。

我听见菲菲欢呼起来。

那个斯蒂文肯定脸都绿了。

阿浩一溜烟跑回来。

“糟了，那女孩儿跟过来了！”

要演砸了！我们俩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脱换衣服！

正吸着鞋、往上套裤子的时候，一抬头，菲菲正看着我们俩。

莎士比亚曾说过：傲慢乃是人类最大的无知。

而泰戈尔也说：当我们大为谦卑的时候，就是最接近伟大的时候。

而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达尔文主义者，我信奉的是：如果我们仅有谦卑，而不以有力的行动去回击对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无知。

这件事之后，我和檀冰僵持了一周没有再联系。

到了周五傍晚，北京起了五六级的大风，气温骤降至零下10度，我到中轴路檀冰上班的公司楼底下，给她拨通了电话。

手机刚通，她就接了起来。

“你还找我干吗？”她说。

“你在哪？”我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我在单位啊…你要干嘛？要来打我吗？”她气鼓鼓地说着。

“我在你楼下！今天风大，我等你下班，送你回家”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

“哦…那，那好吧”她乖乖地挂了电话。

其实这几年一连串的打击，使我原本极度自信的心理几乎完全崩溃，但唯独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从未动摇过信念。再大的风雨，再大的阻隔，我依然坚信，在我和檀冰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不会真的离我而去。

八年的相濡以沫，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呵。

两天后，接到母亲的电话，他们准备下周去深圳姐姐那里常住。

姐姐和姐夫在深圳买了大房子，在那里父母可以住上属于自己孩子的的大房子，而且姐姐和姐夫也都是那里的民航系统的小领导，收入都不错，可以照顾好父母。

也许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父母，只会选择去和有能力照顾他们的子女在一起。

空有一颗孝心，已经没有用了。

我又回到原有的模式中，白天去找工作，面试。晚上回到家，做饭。等着檀冰从她单位下班回家来吃饭，吃完饭睡一会儿，晚上再叫醒她，目送她开车离去。

以前一直是这样，但现在我渐渐发现，她开始以各种理由不来家里吃饭了。而且，也几乎从不主动打电话给我了。

我清楚地知道原因——其实我们俩的感情没有多大问题，只是她渐渐长大了，明白过来了。在我的公司失败后，我很难再有任何经济能力支撑起一个家，没有钱在北京买房子，来实现她拥有一个家的梦想。

在这个物质决定感情的世界上，按道理已是应该分手了。但八年的感情毕竟难以割舍。所以我们就在这种鸡肋般的感觉中痛苦的恋爱着。

冬天终于过去，北京迎来春天，后海边的垂柳早早地绿意盎然，玉渊潭的樱花也如画般绽放。

一天傍晚，檀冰打来电话，主动约我在一家我们常去的饭馆见面。

我很高兴，也许北京的春天让大家心情都好。

吃完饭，檀冰把车钥匙放在我的面前。

“还给你”她说。

“嗯？”我表示迷惑。

“哦，我以后不用这车了，你白天没车用也不方便”她微笑着说。

“没事儿的，我现在还没上班，暂时不用的，以后上班也不用，我喜欢做地铁，快！”我把钥匙推回给她。

“真的不用了，我有车”她淡淡地说。

我看着她。

“我家里三个月前就给我买了辆别克，我白天上班开别克，晚上要到你家来的时候是开着你的车。”

我看了看停在饭店外面路边的一排光鲜锃亮的车中，我那老旧的桑塔纳就像一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蜷缩着。

“噢，这样…”我喃喃地说。

“一直没跟你说，主要是怕伤你自尊，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咱们的桑塔纳的，只不过爸妈让我开别克。”

“没关系的，有车是好事儿啊。别克，挺好的…也般配你”我慢慢地把车钥匙装进兜里。

“还要跟你说一声，我爸妈给我在南三环买了房子，首付已经付过了。”她望向天空的雨，淡淡地说。

“呃，好，你爸妈真好”我心乱如麻。

“我，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杯子里的啤酒在手里晃荡着，不知道是该一饮而尽，还是浇在头上。

“我爸妈买房子的时候，查过我的储蓄状况，他们发现我工作五年，卡里只剩几百块钱。而且买车买房我自己没有出一分钱，现在他们要让我给个交代…你说怎么办呢”檀冰看着我，缓缓地说。

天气真得越来越异常了，春天居然也会打雷。

几声沉闷的雷声之后，外面开始下起了雨。旁边坐着的几桌人起身搬进屋里。

的确，开公司的时候，我所有的钱全部投在公司运转里，甚至自己的生活都会面临困难，那时候檀冰就会把薪水里拿出一部分和我一起花。而且在开公司之前的几年，面临过几个月的失业，她也一直在帮我。所以，没有积蓄，也是实话。

“那，我卡里还有两千块，都给你吧”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有没有五万块？”

“五万块？我哪有这么多”我苦笑着说。

“那能不能跟你父母说一下呢？就算帮我一把，真的很急啊”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很想帮，但我做不到。爸妈这种身体状况，我无论如何不能开这个口啊。

“这，这恐怕不行啊，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而且，爸爸看来撑不了太久了”我忧愁地说。

檀冰抿着嘴，不说话。

“那我抓紧上班吧，有好几家公司看中我的，薪水也还不错，我下周就应该上班了，完了再挣钱帮你还按揭房贷吧”我赶紧说道。挠了挠头。

“别再给我画饼了，方向。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看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么？我现在不是让你说这些啊”檀冰脸色变得苍白。

我失语了。是啊，现在的社会，真理是Cash is God！兜里没有蹦儿，嘴上却逞能，多么可笑的事情…

“再过几天，我就跟你整整十年了，十年我一直在等，希望能和你结婚，希望我们有个自己的家。可是这些年来，你除了失业，就是失败，失败之后又是失业。我都等到29了，还有什么指望啊？！”檀冰激动起来。

我低头猛抽着烟，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爸妈给我买房买车，你以为多好的事吗？你知道我每天回家承受多么大的压力吗？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他们有多鄙视我你知道吗？他们让我对他们有个交代，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我抬头看着她，迷惑不解。

“我现在很困难你知道吗？！你到今天还要让我等、等、等！你太自私了！”檀冰恨恨地说着，望着我。

别的食客都搬到屋里去了，只有我们这一桌还在小雨里坐着。

我抓过她的手，放在手里：“冰冰，实在没办法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房子和车还给爸妈，我们租一个房子，然后马上结婚，然后我们一起努力工作，靠自己的力量去创造幸福。”

“方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弱智的话…那我们没有再谈的必要了，再见了”她挣脱我的手，拿起包，起身走了。

她已完全不掩饰那种对眼前的这个穷光蛋的轻蔑，尽管那是与她相依为命了快十年的男人。

她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我连忙出去发动了车子，在后面一路跟着她，摇下玻璃喊她的名字，让她上车来。可是她头也没回一下。

一直跟着她走到一辆银色的别克车面前，她打开车门，发动车，离开了。

崭新的别克，向远处驶去，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

雨水从窗外打进来，带着早春夜晚的凄凉。桑塔纳熄火了。

原来我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无数次在梦里，我牵着檀冰的手，迈过洁白的地毯，走入婚姻的殿堂。

教堂里，高朋满座。长着翅膀的小天使们在人群中欢快地穿梭着。

牧师微笑着看着我们，开始宣读征婚词：

檀冰小姐，你愿意嫁给方向，做他的妻子么？

“我愿意…”她羞涩地说着。

我泪流满面，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牧师继续说着“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相敬相爱 不离不弃，你们愿坚守么…”

一切都远去了，梦，终归要醒。

给不了你幸福，盼不到那一天，因为我一无所有，但我愿为你舍了生命，因为那是我的仅有…如果你问我能给你什么，这就是我唯一的回答...

我别过脸去，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我已经崩溃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原本极度坚强的内心，崩溃了。

檀冰回房间拿了包，连和父母招呼都没有打，径直走出了家。

我追上去拉着她的手，被她重重地甩开了。

我火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愤怒使我失去理智。

“你说清楚，为什么分手，是因为我没钱，我穷么？”我喊着。

“你放手！好痛啊！”檀冰使劲挣脱我的手。

我用力一推，她顿时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汩汩地往下淌。

我们俩都吓傻了。

我上前一把抱住她，她推开我，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

“喂…是警察吗？有人打我，我好害怕…！”她哭喊着打着电话。

她居然报了警？！

“位置…位置…我在鼓楼西大街的马路上”她继续说着。

“你叫警察来抓我？”我惊愕地看着地看着缩在墙角的檀冰，揪心地痛。

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咱们去医院吧，先包扎好伤口。如果要分手，随你吧…”我看着她。

我把地下的包捡起来，放在她手上。

要拉他起来，她坐着没动。

正僵持间，一辆警车闪着灯过来了，在我们俩身边停下。

“是你报的警吗？”警察下来问到。

“是…”檀冰回答。

“打你的人呢？”警察盯着我，问她。

我抬头望天。

“没事儿了，是误会，谢谢你们啊”檀冰捂着流血的伤口，不让警察看见。

警察刚走，檀冰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是爸爸最后一次放疗，早晨我起来照例做好饭，让他和妈妈吃完饭之后，就开车带他去了肿瘤医院。

回来的路上，我去了机票代售点，用银行卡里最后的钱给爸妈买了回程的机票。

回到家里，我跟妈妈说，治疗结束了，我送你和爸爸回山城静养吧。三天后的机票已经买好了。

妈妈看着在门口虚弱地坐着的爸爸，一时老泪纵横。

“是啊，你爸爸这个样子，我真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但我们在这里，你也不能上班，你没有工作怎么在大城市里生活啊….”妈妈深深地叹气。

“妈，别说了…”我硬着心肠说着。

就算不孝顺吧，就算他们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我不要再看到这一切了，我已经彻底放弃希望了。但是我不想让父母在这里亲眼看到我最后的选择。

三天后，爸爸和妈妈回山城了。

目送爸爸那已经枯干的身子在妈妈一瘸一拐的搀扶消失在机场安检通道里之后，我转身走进停车场，打着车，轰油，挂档，上了机场高速。

车速已经到了160公里，桑塔纳的发动机已经炙热，我的泪水，没有任何控制地流淌着。

因为车速太快，方向盘在我手中不安地抖动着。

目标，地狱。我心里想着。

是选择高速路的护栏来结束自己，还是选择身旁的另一辆车来完成使命呢？

车祸，死的样子可能很难看吧。

要许愿么？人真的有来世么？

想着想着，就过了五环路了，

要赶在进城之前，最迟也要在进四环路之前做这件事儿。

我将油门踩到底，车速指针向180km摆动。

桑塔纳咆哮着向四环路飚去。

檀冰会伤心么？我死了，她是庆幸终于解脱了还是背上一辈子的枷锁呢。

应该是解脱吧，我心想，我也希望她这样想。

视线开始模糊，我又看见，八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下的那女孩儿微笑着向我走来。

“你好，我是方向”我向她伸出手。

忽然，烟烧痛我的手指，一看，四环路已经过了。

无论如何要在进三环路之前，把自己结束。我要下车窗，丢掉烟屁。狠狠地说着。

我寻找着可以结束自己的目标，最好一下子就over，不要痛苦，更不要撞不死。

我还有什么没有办完的事吗？我最后这么想。

对了，郑鑫的钱还没有还啊…他要是知道我死了，应该会难过吧，是为我难过，也会为钱难过，但是又为哪个难过得多一点呢。。。

我欠的钱没有还，但是不是也有人欠我的钱么？我忽然想这个问题。

要有的话，他们肯定会笑吧。

阿浩好久没联系了，他要是知道我死了，会不会把我的骨灰带回家给爸妈呢？

我死了，爸妈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伤心的人了吧…

车已经进了城里。

计划失败。

不能就这么败了，我把车停在家门口的一个药店前。走了进去。

“营业员！”我高声喊着。

“先生您需要什么？”两个穿白大褂的小姐迎了上来。

“我睡眠不好，卖点能帮助睡觉的药”我翻着眼睛说着。

“我们这里有紫环睡眠仪、安睡宝睡眠枕、还有睡眠精油，都是名牌产品”她们热情地介绍着。

“我要安眠药”我直说了。

两个小姐也翻着眼睛退下了。

我跑到西药柜台，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白大褂。

“安眠药，大瓶的”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

“家门口工地晚上施工，家里睡觉不好的人多”我补充道。

“你有医生处方吗？”他慢条斯理地说着。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药店。

行动取消。

 莎士比亚在史诗般的巨著《尤里西斯·恺撒》里曾发出这样的感叹： Cowards die many times before their death. ----Shakespeare——懦夫在死之前，就已经死过很多次。

莎翁这是在借恺撒之口，来主张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应该表现得豪爽与慷慨。但如果我现在选择死亡，是不是反而是真正的懦夫呢？

如果说上帝要我继续活下去，是要继续加给我无穷无尽的磨难，还是他要我耐心地等待，等待终于有一天，他也会用幸福的甘霖将我沐浴，再用那无上的荣光将我照耀呢？

我，方向，还是继续坚强下去吧。

我终于还是没有没有跟父母要这笔钱。

我开始向所有的朋友打电话借，为了檀冰，我只能放下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很奇怪的是，有些朋友很有钱，我满怀希望却一分钱都没有捞着，而没钱的朋友倒是能慷慨解囊，但是他们所借的，对于买房子来说，杯水车薪。

两周后，我彻底地放弃了希望，跟檀冰摊了底牌。

檀冰虽然失望之极，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父母也没有再提这个事情。毕竟现在我很困难。作为高级知识分子、和女方家长的矜持，他们没有再逼我。

但是，在这之后我和檀冰总会为这些事情吵架。她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已先后买房结婚，而且她的好多大学同学都已经生了孩子。每回看到路上的结婚车队驶过，她就会很忧愁。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压力越来越大，我疯狂地找机会挣钱，但总是没有成效。我们俩之间变得很敏感，甚至是神经质。一点小事儿就能闹的天翻地覆。后来，索性见得少了。

2005年的春节就要到了，北京的人们在节日前的忙碌中，等待着幸福的长假和团圆。

一个周末的早晨，妈妈打来一个电话，刚听了两句，我就彻底的懵了。

爸爸被诊断出来食道癌，而且已是晚期。

我失神落魄地赶到单位，订了机票，准备两天后回去。

在单位坐着胡思乱想之际，手机响了，是檀冰。

“向哥哥，在哪里啊？”她问。

“在单位”我低沉着声音。

“哦？你怎么去单位了，不是放假么？”她好奇地问。

“我来订机票，等他们送票呢”

“机票？你要去哪啊？”

“回家看看爸爸妈妈”我说。

“哦，回去看看他们也好….正好我要跟你说件事儿呢”檀冰显得很高兴。

“嗯”我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向哥哥啊，爸爸有个朋友，是房地产开发商的老板，他们新开了一个楼盘。可以比市场价便宜10%卖给我们家呢，也就是说能省差不多十万块钱呢。”

“哦，那挺好的”我心不在焉地附和着。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咱们不是也攒了些钱么，你这次回家，正好让你父母支援咱们买房啊。”

我不得不告诉她父亲的事情。

她表示非常的惊讶，赶紧问了我几句有关的情况。然后我们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半天。

“我回家看看爸爸，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么？”我期待地问她。

“我就不去了，你回去好好照顾爸爸吧”她说。

“房子的事情，我回家看情况吧，找机会跟他们说说”我怕她太失望。

“不用了，先紧着看病吧” 檀冰淡淡地说。

24小时之后，我回到了山城的家。

当看到无比消瘦的爸爸的时候，我忽然失语了。这半年总听妈妈说爸爸瘦了、憔悴了，我们都以为是车祸之后的免疫力低下，没想到竟然是癌细胞在折磨着他。

我在床边握住爸爸手。

记得小时候，爸爸的手很有力，总是在风雨里抱着我，牵着我，不让我跌倒。

现在他的手，瘦削、无力、失去了血色。

“儿子啊，你回来啦。”

“嗯，爸，没事儿的，我带你到北京去治疗，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微笑地轻轻拍着他的手。

“爸爸生病啦，这次不太好啊…你以后要好好地照顾妈妈啊”爸爸微笑地看着我。

我想哭，却不敢哭。

妈妈一瘸一拐地在厨房和客厅里走来走去给我做吃的。我知道她已经竭力克制自己的悲伤了，我怕我哭了给她听见，她会彻底的崩溃。

我马上去街上，订了三张回北京的机票，我要带爸爸去北京最好的医院，尽一切可能救他。

晚上檀冰打过来电话，问了几句爸爸的病情，然后，终于忍不住还是问我有没有跟父母提买房子的事情。

“冰冰，房子的事情能不能再等等，我爸妈现在很难，大夫说他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带他到北京来看病”我说。

“好吧，来吧”她在电话那边仍旧淡淡地说。

  “冰冰，能不能帮我在北京租间大点的房子，过几天我要把爸爸妈妈接过去”我恳求她。

“好吧”她答应道。

三天后，我带父母回到了北京，在檀冰给我租的房子里住下。

由于每周要频繁带着父亲去放疗，还要照顾半身不遂的妈妈，家里家外，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我去做。不得已，我辞去了工作。

在租来的房子里，爸妈第一次见到了檀冰。

爸妈很喜欢她，妈妈包了一个大红包给她。

每天带着爸妈出去散步，每周三次带爸爸去肿瘤医院放疗，这家医院是全国著名的肿瘤专科医院，各地慕名前来的病人很多。随行就市，于是这里的大夫很傲慢，对病人和家属都是呼来唤去，救死扶伤的精神在这里只是贴在墙上的。

我压抑着不满的情绪，还是包了个红包给爸爸的主治大夫，他连看都没有看，随手就扔进了抽屉里。只不过是冷若冰霜的样子稍微升温了一两度。妈妈摇摇头叹息：他们早已经收得意识麻木了。

一天晚上，我做好晚饭，给檀冰打电话，约她过来和爸妈一起吃晚饭。

在吃饭的时候，檀冰却当着父母的面跟我说起了她爸爸的那个开发商老板的房子的事情，她说已经去看过了，户型和位置都很不错，明天还要去售楼处谈谈。问我去不去。

我连忙暗示她不要再说了。

檀冰就不再说了，低头吃饭，并且颇为不屑地摇了摇头。

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爸爸说话了。

“向向，你和檀冰去看看吧，你也该买房子啦，马上三十的人了。该成个家啦”

“对啊，你们俩一起去看看吧，明天中饭我自己会做的，如果房子不错，回来跟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妈妈赶紧附和着说。

“爸，妈，现在是治病要紧，房子的事情，不着急吧。现在太贵了。”

“房子还是要买的啊，向向，爸爸知道你没有钱，不要紧的，爸爸会帮你的…”爸爸边喘气，边吃力地说着。

放射治疗对全身的伤害很大，爸爸每次回来都要呕吐，然后昏昏沉沉靠在床上或椅子上，平时几乎不说话。因为说话稍微多一点，他就会很累。

“爸，您别说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您能早点好起来。房子的事情，以后你们也别再提了”我赶紧说。

“啪！”檀冰把筷子丢在桌上，不吃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失望、鄙夷、忿恨。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我赶紧起身把她拉到厨房里，不能让父母受这种刺激。

“你咋了？”我诧异地问。

“我们，分手吧…”檀冰缓缓、冷冷地说着。

马太福音第25章中这样记载：“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更多；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全部夺过来。”这就是著名的“马太效应”。

我已经失走了我的事业，现在又将要失去父亲，檀冰已是我剩下唯一的精神支柱了，难道，这也要被夺去么？冥冥中，是谁在操控这一切呢？

我从没有爱过这世界，它对我也一样—— 我忽然想起《拜伦诗选》里面的这句话。也许，我的一切已经走到了尽头，因为这个世界从不曾爱过我。

2004年春节，我接到姐夫的电话，父母在老家山城双双出了车祸。

赶回老家医院的时候，父母已经躺在重病房里。

我走到他们的身边，已经认不出他们的样子了。由于车祸，父亲和母亲的脸庞已经变形。

脸上、身上都插着各种管子，浑身伤痕累累。

我喊着爸爸，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就向我伸出手。

我走到他身边，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却说不出话。

他指了指旁边病床上的妈妈。

我知道他担心妈妈。

我在妈妈的耳边呼唤她，她始终昏迷不醒。监视器显示脉搏微弱。

我奔向医务室。

医生说，车祸造成你母亲颅脑严重损伤，目前仍然是抢救阶段，存活概率50%，而且就

算脱离危险，以后也会留下终身残疾。

肇事者呢？我问。

跑了，不知道是谁。好像警察正在找。医生说。

我拿出两条中华烟，递给医生。

我回到房间，跪倒在父母床前，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

走出医院，我直奔交警队。

左问右问，当我找到处理这个案件的交警时，愣住了。

居然是高中同班同学老卢，我早听说他后来做交警了，没想到这么巧。

太好了，我心想。有老同学督办，这就不怕抓不着那个家伙了

“卢，原来我妈的案子是你在办啊！”我笑着跟他打招呼。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我。表示迷茫。

我离开山城已经十年了，物似人非，可能已经不太认得了。

“我是方向啊！”我笑着说。

这时边上一些人都往这边看着，我感到一些尴尬。

“哦，你回来啦”他笑了一下，又低头写手里的卷宗了。

我连忙递过去中华烟，给他点着。

“你父母现在病情怎么样了？”他吐出烟圈，问我。

“我爸爸还好，但我妈妈现在还在抢救”我说。

“哦…”他掏出手机在看。

“卢，那个肇事司机怎么样，有消息了么？”我有点着急。

“哦，我们正在抓人，但是目前还没什么线索啊”他漫不经心地说着。

“可是…”我正要往下说，这时来了好几个办案的人，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老卢又开始

接待他们。一堆人吵吵闹闹的，我皱着眉头，想发作，但是又忍了。

好不容易等到这批人走了，我还没问两句，边上一个交警过来说，领导有事叫你过去。

“不好意思啊，你等我一下，我过去一趟”他说。

我起身：“你先忙吧，我爸妈还在医院，我也要回去照顾，你手机号给我留一个吧，我晚

上再找你”

晚上，我到了老卢的家里，他爱人抱着刚一岁的女儿出来见我，我赶紧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了小孩子的衣服里。

“你这是做什么啊，都是老同学，你还搞这一套”老卢看着不高兴的样子。

“咱们也好久没见了，哈哈，你结婚也没跟我打招呼，就算是补一份礼了！”我笑着说。

他也没再推托。

很无聊的东扯西拉了几句，我就起身告辞。

“你放心吧，我们尽快把人抓到。”送我出来的时候，他说。

出了老卢家，我一人走在路上，心里凉凉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比钱更亲切的了。

第二天下午，老卢给我打来电话，人抓到了。

肇事司机是我们山城最大的一家公司的一个副总，当天晚上是酒后驾驶，撞人后由于恐惧，就选择了逃逸。

但是交警这边并不向我们透露具体人的姓名，因为害怕矛盾激化。

交警责成这家公司和肇事司机本人一起尽最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来医治我父母，且必须满足我们家属提出的一切合理要求。

他们还算尽力，三天后，我母亲苏醒了过来，脱离了生命危险。

一个月后，伤势较轻的父亲先痊愈出院了。

经过悉心的照料、大量昂贵的药物使用，再加上省城的专家会诊，妈妈在两个月后也出院了。

理赔的工作进展也很顺利，因为父母是很善良的人，让我收起暴躁的脾气，要好好地跟对方谈，千万不要太难为那个肇事司机。毕竟不是故意伤人。

我和姐姐表示理解。而对方也非常想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不愿再纠缠下去。于是交涉了几次之后，对方公司赔了20万。

一个恶梦结束了，但另一个更长的恶梦才刚刚开始，因为妈妈从此留下了终身残疾。走路永远一瘸一拐。

办完这一切，我又奔行数千里，心里憔悴地回到北京。

檀冰欣喜地告诉我，她父母听说了我爸妈的事情之后，意外地有松口，说只要我们在北京买了房子，就赶紧结婚吧。

她看好了一处房子，在城北的上地信息环岛，大一居，70平米，只需首付20万，然后月供三千多。

我想说：我没有钱。

确实，这次回家，打点医生、交警，再加上来回费用等等，已经把我卡里的那仅有的全部掏空了。

而且我还差郑鑫几万块钱的债务没有还清啊。他公司创业期的运营一直比较艰难，我不还他钱，却要去给自己买房子。人不能这么不义啊。

但是我看着檀冰对家无比渴求的眼神，我犹豫了。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她眼角那已渐渐生出的细细皱纹，身材已经渐渐臃肿，已不再是七年前那阳光中向我走来的青春浪漫的少女。

我一阵心酸，视线模糊起来。

“好，太好了…我想想办法”我说。

“向哥哥，我知道你很难，我好心疼你的，但是我爸妈这次既然答应了，我们就赶紧趁热打铁啊，回头他们再变卦，我们俩就再没有机会了”檀冰靠在我的怀里，忽闪着眼睛看着我。

“唔…”我闭上眼睛，只感觉心里一阵难受。

“向哥哥，北京房子涨得好快啊！售楼小姐说，再过几个月，这样的房子首付就要30万了…那样我们两个就一辈子都买不起家家啦…”檀冰期期艾艾地说着。

  买房，买房，买房！但是钱在哪里？妈妈用一辈子的残疾换了20万，我跟她要这钱么？

夜里十一点的时候，我叫醒了她，小猪，醒醒，该回家了。

她起来，大哭：“跟着哥哥，都习惯了半夜走了…呜呜…以后就是结了婚，半夜也会起来走走…回自己的家…呜呜”

我才知道什么是心如刀绞。

马太福音第八章里这样讲到：有一个文士来，对耶稣说：“夫子，你无论往哪里去，我都要跟从你。” 耶稣对他说：“狐狸有洞，天空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

耶稣是造物主，他其实无所不有，他甘受流浪之苦那是为了救赎人类。而我仅仅想能够救赎我自己啊！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有一个安稳的地方给檀冰遮风避雨，叫我们俩不再受那无穷无尽的别离之苦。叫她有一天能在我怀里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再醒来…

若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那么两人就算同在一个城市，也是咫尺天涯。有时候我宁愿变成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一粒胡杨树种子，只有万分之一克的重量，风起的时候，我便启程，随风飘荡数千里，遇到湿润的空气，便能落下来繁衍，就有了自己的家。

一个月之后，我找到了一份在投资公司做策划经理的工作，檀冰也从上海调回了北京。

我们白天各自上班，晚上我们俩见面一起呆一会儿，当然，一切都只能在暗中。不能让她父母听到一点

风声。

  北京的冬天，在西伯利亚和蒙古大陆吹来干咧寒冷的西北季风中开始了。我在北京的西郊城乡结合部

与人合租了一套两居室，成了我和檀冰临时的爱情避难所。

  檀冰下班后，会开车到我的单位，然后接上我回我租住的地方，我们在家附近找地方吃了晚饭，然

后，檀冰跟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钻进在我的怀里睡一小会儿。

  北风呼啸着敲打着窗户，我们在黑暗里互相安慰彼此疲惫的心灵。我仍然每天在不断地给她信心——

我会再去赚钱，赚了钱去还债，然后再赚钱，够了就买房子，有了房子立刻结婚，生宝宝。每一个夜晚，

我就这样画着未来美好生活的饼，檀冰总是在认真地听着，听得困了，就沉沉地睡去。

  每到夜里十一点的时候，我会准时把她叫醒。

小猪，小猪…11点了，该回家了。

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坐了起来。然后又躺下，钻进我的怀里。

该走了，否则爸妈会怀疑了。我安慰她，真不忍心这样催促她。

哦。她困倦地回答着。然后，悉悉索索地穿上衣服。下床，穿鞋。拿上包。

我陪她下楼，目送她开车离去。

好几次，我上楼之后，发现车还在楼下，并没有离开。

我知道，她在车里哭。

每天，都这样挣扎…

半年来，我带着团队调研、考察、策划、协调各种可行的投资项目，写了很多商业计划书和可行性报

告。但我这家投资公司的老板，过分谨慎，半年来居然没有做任何项目的投资决定。于是，我仍然每

个月只守着那六千多的薪水。

每天省吃俭用，债务在一点点地还。幸好，所有的债主都体谅我的处境，都没有催过我。

而且郑鑫也开始做自己的公司了，他们三兄弟在投资一种新型的媒体，开始做的确实很艰难，我去过

他的公司，几个人挤在一个比卫生间大不了多少的地方办公，而且每天要出去跑业务，没有车，要顶

着风走很远的路。

如果我欠他的那几万块钱还给他，他完全可以买一辆车，不必在风中受那苦。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跟

我提过一个钱字，我只是经常接到他的电话，询问我的境况。并且说很相信我的能力，现在他很缺

人，很希望我能来帮他一起做。

每次当他说这些的时候，我都在剧烈的思想斗争中，也许，是因为我很珍惜这份难得兄弟般的情谊，

害怕我们俩都很强势的性格一起共事会破坏这感情，所以，我每次都婉言谢绝了。我能感觉到，他

每次都很失望。

阿浩在夜总会也不是很如意，虽然进入了中层干部的档，但那个夜总会属于家族式管理，所以他终

究还是融入不了属于老板心腹的那个圈子，仍然只做着调教保安、全场安保的低级管理工作。  

好像他这一两年也陆续谈过几个女朋友，却都不如意。要么就是他和那些女孩都是相互满足需要的

那种关系（有些甚至直接就是夜总会的小姐），要么就是因为他夜总会的工作给不了正经女孩儿以

安全感。所以到后来都分手了

自从上次老段那件事情之后，阿浩一直没有好意思跟我再联系，而我这一年也是经历了公司失败、

再加上自己的感情问题困扰，所以，慵懒得根本懒得与外界联系，只专心致志地在自己所供职投资

公司打这份工。

从2004年开始，北京的房价，翻着跟斗往上涨。已经远远超过了工薪阶层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对小恋人刚看好一套房，100平米两居室50万，虽然在四环外的城郊了，但是小恋人咬咬牙还是

决定去筹钱买房结婚，于是那男的回去把亲戚朋友炸个遍，花了一个多月，东借西借，撕破了脸弄

到了首付的15万。然后兴冲冲拿着了钱再去订房的时候，售楼小姐微笑着说：对不起，已经卖完

了。两小恋人连忙央告，请再帮帮忙给找出来一套吧。小姐拿出本子翻了翻，说，您运气真好，

还剩一套呢。

小恋人满心欢喜拿来一看：户型超烂，朝向超烂，挨着电梯间。

两人一商量，算了，还是要吧。售楼小姐就一边拿计算机算着，一边说：现在这套房房价60万，

首付20万，您是做公积金呢还是商贷？

两小恋人急了，一跺脚：才一个月就涨了10万？奶奶的，我们不要了！有钱还怕买不着房子？！

半年后，两小恋人再在同样的地段一看：天，90万起！更买不起了！

但是双方家长都在催结婚了，怎么办，贵还是要买啊。于是男的又开始新一轮借钱筹钱。

把父母的老底都榨干了，终于够了首付30万。但，男的一算账，以后每月按揭再加上

还银行贷款利息，每月要付4000块左右，两人工资被干掉一半多，压力太大。

还是再等等吧，现在房价太高，没准会降价。男的说。

好吧，女的说。

一年后，房价继续猛涨，那附近地段的房子已涨到了120万。是原来的两倍。

那我们买个小户型的吧，一居室，就便宜一些。或者买郊区的，女的说。

我爸妈身体不好，以后要来住，一居室怎么够哇，而郊区太远了，上下班路上要花三个小时啊。

男的说。

那我们还结婚么？女的问

当然结啊！只是我们现在付首付付不起啊，就算付得起，月供也太吃力啦，再等等吧，房子不会

再涨了，等我们再攒点钱凑够首付，然后加了薪，还得起月供，我们就买房结婚好吗？

女的说，我跟了你三年，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你心里只有你的父母！等，你还要我等多久？

等到我再也没人要了么？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北京大街小巷，每天都在重复上演着上面这样的一幕。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鬼，我信——房地产开发商和银行就如同嗜血的魔鬼，因为买房是刚性需求，

你可以不买车，可以不去旅游，但是你必须得买房结婚。你想结婚买房就得乖乖过来让我们吸你

的血，房地产开发商张开血盆大口，大大地一次性吸饱喝足了之后，一把丢给银行，咂咂嘴再去

吸下一个人的血。而银行则欢天喜地接过那被吸了一半血的人来，慢慢地吸剩下的血。你起早贪

黑地造多少血，银行就吸走多少血。

2007年的中国首富榜统计出来了，前十名富豪，一大半都是房地产商。

中国工商银行上市了，上市伊始就成为当时市值最高的股市航母。

北京商业银行上市了，其员工中立刻产生了上百个千万富翁。

在北京活着的青年人，被吸的，和正排着队去被吸，不仅自己去被吸，还连带着父亲、母亲。父母

割断自己的动脉，把他们所有的血，颤颤巍巍地全挤出来，交给自己的孩子，再供在这个世界上最

卑鄙、无耻、贪婪的人和撒旦的复合体——房地产商和银行的饕餮餐桌上。

我们就这样挣扎着。

漂泊诗人北岛，艺术界称他为“中国的普希金”，在他的诗集《回答》中这样写道：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不是听说万恶的旧社会已经过去了么，为什么如今还有吸血鬼横行？

高尚者已堕万劫不复的地狱，卑鄙者却手持通行证，在这世间过着天堂般的生活。

到底是谁纵容了这一切？

徐琳晚上给我打电话，约我出来见一面。

我到了她家楼下，给她打电话，她让我上楼来。

推开房门，她扑进我怀里，一动不动。

直到我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的手都没有离开我的脖子。

我发现肩膀湿湿的，她哭了。

几百个日日夜夜，她也是为这个公司耗尽心血了，公司倒了，她有多难过，我知道。

我环顾四周，看到她在墙上用彩色泡沫板，拼着“I love Jordan”的图案。

Jordn是我的英文名字。

我的眼睛瞬时湿润了。说实话，我从不信她爱过我。

她放开我，走到书橱边上，从上面拿出一瓶葡萄酒和两个玻璃杯。

“爷，我想跟你喝酒 …”

我一看，哗！居然是一瓶1954年产的玛戈酒庄的顶级波尔多红。

这小妮子对葡萄酒还真有品位。

这瓶酒的价钱，可是在五位数左右啊。

她看见我盯着她手里的酒发楞，就笑了起来。

“前几年我在进出口公司工作时，有个台湾客户，想包养我。要给我钻戒、汽车，可是除了这瓶酒，

他给我的东西我都没有要…”

“为什么？”我迷惑。

“因为我妈妈喜欢喝，她也喜欢收藏红酒”她幽幽地说。

“那现在给我喝了，你妈妈知道还不生气啊？”我也笑了。

“她不会生气的，因为…”徐琳边说边启开了酒瓶上的软木塞，给两个酒杯都倒上了半杯酒。

“因为我是方向…老少通杀!”我边说边对着她的梳妆镜整了整刚打了定型的头发。

“因为我妈早死了”她喝了一口酒。脸扭向穿外。

玛戈的波尔多红，平衡、柔顺，入口有浓烈的橡木味道，十分独特。

我品味着这极品的红酒，一时语塞，狼狈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时候，真不该借题发挥。

“在我的记忆中，爸妈很少吵架。但妈妈有忧郁症。她喜欢芭蕾舞，把我送进少儿歌舞团。她喜欢葡萄

酒，总是半夜起来听钢琴曲并喝酒”。徐琳起身打开音响，然后坐在地下的大床垫上。她靠着墙，摇晃

着手里的酒杯，听着钢琴曲。

那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怆”第四乐章，旋律时而低沉徘徊、时而激昂咆哮，诉说着斯拉夫人的骄傲、奋

斗，辉煌，最终是失败和毁灭…带着刻骨的忧伤。

“我妈妈总幻想着我马上就要长大，明天就要嫁人，然后嫁到很远的地方，永远不回来…又总说我爸爸

身体不好，还抽烟、喝酒、熬夜玩牌，也会早早地离开她。她很害怕孤独，害怕一个人…”。

我无语，只有继续品味着那酒，那酒醇厚、带着近乎浓烈的忧伤…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记得那年我刚上初一…回到家里，发现没有人。我饿了就去厨房找东西吃，推开门

撞到一个人，晃晃悠悠吊在房梁上。我抬头一看，是妈妈。我吓傻了，然后大哭。”

我张大了嘴，呆在那里。

“我和爸爸都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傻，以为这样就不孤独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擦拭落下的眼泪。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一直和爸爸一起过，等到我到北京上了大学之后，爸爸给我带回来一个阿姨。我们表面互相

客气，但性格还是合不来，于是大学的寒暑假我都很少回家，等到毕业后，我就彻底离开家，在北京

上班了。”

“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在北京，很难的…”我慢慢地说。

她喝了口酒，又从枕头下摸索出一盒烟，点燃。

“其实，我在北京有过两个男朋友，第一个是搞严肃音乐的，第二个是开歌厅的”。 

“哦…”我若有所思，怪不得，她能疯狂，也能安静。

“第一个男朋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对古典和严肃音乐的理解中了，他很少去听我的故事，也很

少去理解我的心思。但我当时确实很爱他，也爱他所爱的。”

“然后呢？”我笑着问

“后来就分了，倒不是我觉得他热爱音乐甚过于我，而是因为我内心太寂寞了…”

“第二个男朋友是混帮派的，东北人，在红桥那边和几个朋友合伙开的KTV。有一次我和几个小姐妹

去唱歌，喝得有点晕，去卫生间的时候就不行了，他帮我扶回包间，然后就送了很多水果进来，还免

了我们的单。”

哈哈，我大笑。下回去K 歌，看到老板是女的，我也装醉，横着去卫生间。

“然后他就要我手机号，我没有理他，但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小姐妹告诉了他，也许因为他太帅了…”

徐琳回味着，竟露出微笑。

挺有意思的啊，我说。

“当时是这样的，我明知道干这种行当的不会是什么好人，但后来我就糊里糊涂跟他好上了”

我心里窃笑，原来我的助理，居然曾经是北京某个堂口的老大的女朋友。

“其实他有很多女朋友，准确的说，是很多性伙伴。也许我还算是在他心里是有点感情分的，不管多

晚，他都会回来睡觉。虽然满口谎言，但我并不太介意。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洗澡”

“你觉得他脏？”我问。

“不，我是觉得他的那些女人脏”

“为什么又分手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感觉他喜欢我的身体甚于我的性格、思想和感情吧，每次他很晚回来，和我做

完爱，又看着他沉沉地睡去的时候，我总是在想，等到我胸下垂了，屁股不翘了，丰满变成臃肿，青春

褪尽，他可能真的就不会要我了…”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妩媚的卷发，目光温柔如水。

“你有点你妈妈的遗传…总是为明天担忧”

“那，你难道不觉得天底下男人都大同小异吗？你长成这样的脸蛋和身子，就不能怪男人总拿下半身

去思考啊。也许我喜欢你的身子也可能甚过喜欢你的思想、性格和感情啊”我笑着说。就伸手去抚摸

她挺翘的美臀。

徐琳娇笑，要站起来躲闪。我一把抓住了她，她顺势缩进我的怀里，吻住了我。

“不一样啊…至少我能帮你做些事情，我的思想也有价值嘛…”她喘着气，附在我耳边喃喃地说。

也许是玛戈庄园的红酒有催情作用，也许是这份心力憔悴的事业划上句号了之后使心里一切的沉重都

荡然无存了，于是我压抑已久的亿万精虫们得以释放它们积蓄已久的能量…

那晚，我和徐琳做了七次，高潮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一直持续到天明。

我们精疲力竭躺在床上，如同从北太平洋逆流而上数千里来到阿拉斯加产卵和排精的大马哈鱼，完成

了这浩荡的使命并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和生命之后，含笑而死，顺流飘下（只是不知道鱼会不会笑）。

晨曦，从窗帘缝隙间若隐若现。在睡着之前，我又一次温柔地抚摸着她。

徐琳搂着我的脖子，呢喃地说：爷，你好大的劲啊…人家被你插得好疼，它都肿了呢。

言语的挑逗，有时远甚于视觉的刺激，我立刻收拾剩余的残精败虫，豁出命开始了第八次…

忘了是谁说过这么一句话：如果你知道即将失去，必更珍惜。

两年前，徐琳是因为我的事业而来到我身边，而到昨天，我的事业已经结束了。她，也该离开我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檀冰不久也要从上海调回北京工作，我和徐琳都明白，我们之间，不得不走到尽头。

我已经是鬼丈夫了，深知其中愁苦，就不愿意让徐琳再去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情人…

马太福音第六章里讲到：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

养活他。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野地里的花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他这样的妆

饰、何况你们呢？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可是，事业以失败而告终，我关掉公司算是舍掉了一个包袱。但所欠的那些债务是给我套上了另一

个枷锁…明天，我将如何养活自己，又如何归还那些债务呢…我陷入深深的忧愁中 …

离交钱还剩不到24小时了，我让会计最终盘点了一下，加上徐琳带回来的15万支票，和公司帐上流动现金50万，然后我把自己储蓄卡上最后的两万块钱划拉出来。还差整整13万。

时间紧迫，万不得已。我拨通了父母的电话。

可是，我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清楚自己的意图，实在难以启齿啊。

爸爸最后还是听出来我有事儿要说：“向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啊…也没有什么”我脑门居然沁出了汗珠 

我知道父母刚在老家买了房子，几乎花尽了他们两个教师一辈子的积蓄。剩下的，真的仅仅是他们养老和看病的钱了。

心理在剧烈地斗争着…

“公司运转不开了？”爸爸是明白人，对自己儿子很了解。

“啊…是这样…”我鼓起勇气把事情说了。

“但是我没有这么多啊”爸爸为难地问。

“那…有几万也行”我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爸爸立刻挂了电话。骑着自行车，跑去银行给我汇钱。

银行迅速实现瞬时转账，一小时后我到银行去查询，卡里已经到账八万三千块钱。

我想放声大哭，却哭不出来。

有零有整，这应该是爸爸最后所有的积蓄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给了儿子。

明天上午就要去交钱了，还差最后5万块，一咬牙，我给所有认识的可能有钱的朋友都打了电话。恬着脸把借钱周转的事儿说了。

人情冷暖，患难识真啊，居然没有一个人肯帮忙，都在推辞，不是买房子花完钱了就是生意赔了。要么干脆说不在北京。反正都是一个结果——不借！

晚上九点，我精疲力尽，彻底绝望地回到租住的小区。路过28号楼的时候，看到郑鑫他们两兄弟的房间亮着灯，我忽然燃起了最后的希望。

十分钟后，我和郑鑫坐在了他楼底下的花园。

两人胡吹海侃了一阵之后，我向他道明了来意。

“哦…这样”他眨着眼睛，想了想。

“三哥，我很快会把这钱给你还上的，只要包机飞一趟，这投资就全收回来了”

我赶忙给他信心。

郑鑫的表情很复杂，他在琢磨这事儿。

平常他一直在我面前表示自己是个很讲义气的东北人，总说他以前是如何如何帮助朋友、扶持兄弟等等的故事。

今天，我真给他出了难题了。

我知道这样利用他好面子的弱点，很不地道，但是我已没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他带着我去小区门口的银行，取了钱交到我手里。我给他留了张借条。他看都没看，随手揣进裤兜。

道别之后，我上车回公司，在反光镜里看到他在银行门口，又掏出借条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手包里。

当我把八十万的现金支票交到中航运公司的财务时，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第一把手了过去，扔给我一份合同，让我填写并盖章。

不到半小时，所有手续全办好了。

这八十万对于那些大物流公司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我，确实是博命了。

果然，包机报税的业务很好做，当听说我有直飞莫斯科的舱位，以前的客户都打来电话要求我们帮助发货。很快我的仓位就全部签了出去，公司上下一片欢腾，长久惨淡经营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在自己的办公室，坐在老板椅上偷着乐，如果这样飞个三四次的话，我连本带利就全赚回来了。

而且生意会越来越好，每个月单单这一块儿就能带来三四十万的净利润。

有了钱就买房，和檀冰结婚，这是我第一个要实现的愿望。

我给檀冰打了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在那边吻我，流着泪说：我们等了七年，终于可以走进婚礼的殿堂了。

破釜沉舟代表着果敢决断的勇气，人在关键的时候，必须如此一博，往往置于死地而后生。但同时，它也代表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一旦失败，将是灭顶之灾…

当我正沉浸在幸福